重压。

万钧重的铁甲门上方,赫连千山填埋的巨石仍在不断砸下。

“咚——”

沉闷的震波顺着青砖承重柱传导下来。门缝处原本糊住的湿黄泥,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土渣。

绝对密闭的内部。

郑元和仰面倒在角落的青砖上。

他刚吐出的那口黑血,顺着下颌汇聚,滴在衣领上。

他并没有完全陷入昏死。那种像是要活活锯开脑干的因果反噬剧痛,迫使他的脑神经还在进行最后的微弱放电。

眼皮重得像压了铅块,睁不开。

但他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重量。

崔晚音双手死死按着他的心口。十指被他的黑血染透。

她的呼吸很乱,急促、破碎。

一阵不属于她的脚步声靠近了。

皮靴踩在青砖的血洼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。

“让开。还没死透。”

带着铁锈般干涩嗓音的话语,在黑暗中响起。

鱼忘机提着一只被烧坏半边皮面的药箱,停在郑元和脚边。

他蹲下来,拨开崔晚音的手。

他没有去探鼻息,而是伸出两根手指,直接卡住郑元和的颈动脉。

停了三秒。

鱼忘机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。

他在笑。

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遇到绝佳猎物时,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
“他的脉象彻底空了。”鱼忘机盯着郑元和发青的脸,“这不是脱水造成的枯竭。这具肉体,正在被某种极度庞大、不属于人世间的东西……硬生生碾碎。”

他一边喃喃自语,一边掀开药箱底层的暗格。

一块灰色的粗布被抽了出来。

布包在地上摊开,上面别着九根暗金色的长针。

“逆乱阴阳针。”

鱼忘机拈起最长的一根,在一截燃烧到底的短烛前燎了一下。

针尖在火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冷芒。

“他现在的身体,就是一个漏底的破水缸。”鱼忘机没看崔晚音,只盯着手里的针,“这套针法,刺入九大死穴,能彻底切断他的痛觉中枢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痛觉没了,肉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就会全部失效。我能把他骨髓里最后一点潜能,连带着五脏六腑的生机,强行榨出来。换他几个时辰的绝对清醒。”

一把短刀被抽了出来。

刀刃摩擦刀鞘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崔晚音的手指扣在刀柄上,刀尖斜指着地。

“代价。”她盯着鱼忘机的手。

“听觉。触觉。不可逆转。”

鱼忘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在报账。

“等他醒过来,除了眼睛能看东西,这具身体对他来说就是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。一个彻底的聋哑残废。”

短刀猛地拔出。

崔晚音将刀刃横在鱼忘机和郑元和之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不行?”鱼忘机转过头,像看个傻子,“不扎,一炷香后他就会因为脏器停摆变成一具死尸。扎了,他能爬起来继续算计外面的十万大军。”

鱼忘机没有停手。

但他另一只手摸出的,却不是剩下的金针。

而是一把剔骨刀。

刀身极薄,刀柄上缠着浸满血污的麻绳。

“不过,在这之前。”鱼忘机把脸凑近郑元和的胸膛,“我得先看看,这种超乎常理的崩溃,到底把血肉异化成了什么东西。”

他眼里的狂热彻底掩盖了医者的理智。

剔骨刀的刀尖,对准了郑元和心口上方那片呈现出诡异青黑色的坏死皮肉。

向下压去。

刀尖刚刚压破表层皮肤。

还没等血液渗出。

一只干枯的手,毫无征兆地从地上弹起。

像铁钳一样,死死卡住了鱼忘机握刀的手腕。

力量大得惊人。

骨节摩擦,发出清脆的错位声。

郑元和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
瞳孔涣散,眼皮上还挂着半干的血痂。

这完全是濒死状态下,最原始的防卫本能。

“别……碰。”

喉咙里挤出的气音,干涩得像是在嚼沙滩上的碎石。

鱼忘机吃痛。

手腕一松,剔骨刀掉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他不仅没有恼怒,眼底的探究欲反而烧得更旺。

“好。不切肉。”

鱼忘机甩了甩发麻的手腕,“直接下针。”

他重新拈起那根金针。

一道黑影猛地撞了过来。

崔晚音连人带刀,直接用肩膀撞在鱼忘机的侧肋上。

两人一起撞在后方的石壁上。

鱼忘机手一抖,金针脱手飞出。

崔晚音扑在地上,一把将那根针攥进掌心。

锋利的针尖直接刺破了她的掌心,暗红的血渗了出来。

她挡在郑元和身前。

像一头护崽的母狼。

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却没有眼泪流下来,只有密密麻麻的血丝在眼白里炸开。

“他如果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见,连冷热都感觉不到,这算什么活着?”

崔晚音胸口剧烈起伏,刀尖指着鱼忘机的咽喉。

“这场破局,我来替他走。大不了我出去被那帮门阀活剐了!但我绝不看着他变成一个没有知觉的怪物!”

她转身,扔掉手里的短刀,试图去抱起地上的郑元和。

一只手。

极其微弱地,扯住了她的衣角。

郑元和彻底睁开了眼。

那股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还在撕扯他的神经,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疯狂。

只有非人的冰冷。

“晚音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需要崔晚音贴得很近才能勉强听到。

崔晚音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
“既然老天不给路。”

郑元和吞咽了一下。
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把涌上咽喉的一口腥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那就把这具残破的身体,当柴烧。”

冷酷。

果决。

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铡刀,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和挽留,一刀斩断。

“不……”崔晚音下意识地摇头。

“让他扎。”

郑元和的视线越过她,盯住上方黑暗的铁甲门。

语气极其微弱。

但带着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
崔晚音攥着他衣角的手指,一点点松开。

她低着头。

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。

因为过度用力,下唇的皮肉被硬生生咬破。

一股咸腥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,滴在郑元和青灰色的长衫上。

她没有擦。

转过身,双膝重重砸在郑元和身侧的青砖上。

然后,她整个人直接压了下去。

用自己的体重,死死压住郑元和那双因为极限枯竭而开始不由自主抽搐的双腿。

“扎!”

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
鱼忘机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金针。

第一根,刺入后颈风府穴。

郑元和的身体像被重锤击中,猛地向上弓起。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

崔晚音死死抱着他的腰。

指甲抠进地面的砖缝里,指肚的皮肉全部磨破,混着黄泥和鲜血。

第二根。

第三根。

金针一寸寸没入死穴。

郑元和的肌肉痉挛在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顶点后。

戛然而止。

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绵长。

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。

他睁着眼。

那股锯开脑干的因果反噬剧痛,像退潮的水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被彻底抹除了。

他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醒,思维转动的速度快得可怕。

但这清醒的底色,是空洞。

地面的冰冷,消失了。

崔晚音压在他身上的重量,消失了。

连空气划过皮肤的微弱气流感,也完全感觉不到。

他低头。

看见崔晚音趴在他胸口,正抬起头看着他。

她满脸是血。

嘴唇在剧烈地一张一合。

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
显然,她正在声嘶力竭、泣血般地呼喊着他的名字。

郑元和看着她。

但他什么都没听见。

没有声音。

没有回响。

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
他永远地,失去了她的声音。